司馬遷《史記·循吏列傳》原文譯文賞析

字號:

《史記·循吏列傳》是西漢史學家司馬遷創(chuàng)作的一篇文言文,收錄于《史記》。記敘了春秋戰(zhàn)國時期五位賢良官吏的事跡。下面是分享的司馬遷《史記·循吏列傳》原文譯文賞析。歡迎閱讀參考!
    《史記·循吏列傳》原文
    作者:司馬遷
    太史公曰:法令所以導民也,刑罰所以禁*也。文武不備,良民懼然身修者,官未曾亂也。奉職循理,亦可以為治,何必威嚴哉?
    孫叔敖者,楚之處士也。虞丘相進之於楚莊王,以自代也。三月為楚相,施教導民,上下和合,世俗盛美,政緩禁止,吏無*邪,盜賊不起。秋冬則勸民山采,春夏以水,各得其所便,民皆樂其生。
    莊王以為幣輕,更以小為大,百姓不便,皆去其業(yè)。市令言之相曰:“市亂,民莫安其處,次行不定?!毕嘣唬骸叭绱藥缀雾暫?”市令曰:“三月頃?!毕嘣唬骸傲T,吾今令之復矣。”後五日,朝,相言曰:“前日更幣,以為輕。今市令來言曰“市亂,民莫安其處,次行之不定”。臣請遂令復如故?!蓖踉S之,下令三日而市復如故。
    楚民俗好庳車,王以為庳車不便馬,欲下令使高之。相曰:“令數下,民不知所從,不可。王必欲高車,臣請教閭里使高其困。乘車者皆君子,君子不能數下車?!蓖踉S之。居半歲,民悉自高其車。
    此不教而民從其化,近者視而效之,遠者四面望而法之。故三得相而不喜,知其材自得之也;三去相而不悔,知非己之罪也。
    子產者,鄭之列大夫也。鄭昭君之時,以所愛徐摯為相,國亂,上下不親,父子不和。大宮子期言之君,以子產為相。為相一年,豎子不戲狎,斑白不提挈,僮子不犁畔。二年,市不豫賈。三年,門不夜關,道不拾遺。四年,田器不歸。五年,士無尺籍,喪期不令而治。治鄭二十六年而死,丁壯號哭,老人兒啼,曰:“子產去我死乎!民將安歸?”
    公儀休者,魯博士也。以高弟為魯相。奉法循理,無所變更,百官自正。使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,受大者不得取小。
    客有遺相魚者,相不受??驮唬骸奥劸若~,遺君魚,何故不受也?”相曰:“以嗜魚,故不受也。今為相,能自給魚;今受魚而免,誰復給我魚者?吾故不受也?!?BR>    食茹而美,拔其園葵而棄之。見其家織布好,而疾出其家婦,燔其機,云“欲令農士工女安所讎其貨乎”?
    石奢者,楚昭王相也。堅直廉正,無所阿避。行縣,道有殺人者,相追之,乃其父也??v其父而還自系焉。使人言曰:“殺人者,臣之父也。夫以父立政,不孝也;廢法縱罪,非忠也;臣罪當死?!蓖踉唬骸白范患?,不當伏罪,子其治事矣?!笔菰唬骸安凰狡涓?,非孝子也;不奉主法,非忠臣也。王赦其罪,上惠也;伏誅而死,臣職也。”遂不受令,自刎而死。
    李離者,晉文公之理也。過聽殺人,自拘當死。文公曰:“官有貴賤,罰有輕重。下吏有過,非子之罪也?!崩铍x曰:“臣居官為長,不與吏讓位;受祿為多,不與下分利。今過聽殺人,傅其罪下吏,非所聞也?!鞭o不受令。文公曰:“子則自以為有罪,寡人亦有罪邪?”李離曰:“理有法,失刑則刑,失死則死。公以臣能聽微決疑,故使為理。今過聽殺人,罪當死?!彼觳皇芰?,伏劍而死。
    太史公曰:孫叔敖出一言,郢市復。子產病死,鄭民號哭。公儀子見好布而家婦逐。石奢縱父而死,楚昭名立。李離過殺而伏劍,晉文以正國法。
    奉職循理,為政之先。恤人體國,良史述焉。叔孫、鄭產,自昔稱賢。拔葵一利,赦父非。李離伏劍,為法而然。
    【譯文】
    太史公說:“法令用以引導民眾向善,刑罰用以阻止民眾作惡。文法與刑律不完備時,善良的百姓依然心存戒懼地自我約束修身,是因為居官者行為端正不曾違亂綱紀。只要官吏奉公盡職按原則行事,就可以用它做榜樣治理好天下,為什么非用嚴刑峻法不可呢?
    孫叔敖是楚國的隱者。國相虞丘把他舉薦給楚莊王,想讓他接替自己職務。孫叔敖為官三月就升任國相,他施政教民,使得官民之間和睦同心,風俗十分淳美。他執(zhí)政寬緩不苛卻有禁必止,官吏不做邪惡偽詐之事,民間也無盜賊發(fā)生。秋冬兩季他鼓勵人們進山采伐林木,春夏時便借上漲的河水把木材運出山外。百姓各有便利的謀生之路,都生活得很安樂。
    莊王認為楚國原有的錢幣太輕,就下令把小錢改鑄為大錢,百姓用起來很不方便,紛紛放棄了自己的本業(yè)。管理市場的長官向國相孫叔敖報告說:“市場亂了,老百姓無人安心在那里做買賣,秩序很不穩(wěn)定?!睂O叔敖問:“這種情況有多久了?”市令回答:“已經有三個月。”孫叔敖說:“不必多言,我現在就設法讓市場恢復原狀。”五天后,他上朝向莊王勸諫說:“先前更改錢幣,是認為舊幣太輕了。現在市令來報告說‘市場混亂,百姓無人安心在那里謀生,秩序很不穩(wěn)定’。我請求立即下令恢復舊幣制?!鼻f王同意了,頒布命令才三天,市場就回復了原貌。
    楚國的民俗是愛坐矮車,楚王認為矮車不便于駕馬,想下令把矮車改高。國相孫叔敖說:“政令屢出,使百姓無所適從,這不好。如果您一定想把車改高,臣請求讓鄉(xiāng)里人家加高門檻。乘車人都是有身分的君子,他們不能為過門檻頻繁下車,自然就會把車的底座造高了。”楚王答應了他的請求。過了半年,上行下效,老百姓都自動把坐的車子造高了。
    這就是孫叔敖不用下令管束百姓就自然順從了他的教化,身邊的人親眼看到他的言行便仿效他,離得遠的人觀望四周人們的變化也跟著效法他。所以孫叔敖三次榮居相位并不沾沾自喜,他明白這是自己憑借才干獲得的;三次離開相位也并無悔恨,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過錯。
    子產,是鄭國的大夫。鄭昭君在位時,曾任用自己寵信的徐摯做國相,國政昏亂,官民不親和,父子不和睦。大宮子期把這些情況告訴鄭昭君,昭君就改任子產為國相。子產執(zhí)政一年,浪蕩子不再輕浮嬉戲,老年人不必手提負重,兒童也不用下田耕種。二年之后,市場上買賣公平,不預定高價了。三年過去,人們夜不閉戶,路不拾遺。四年后,農民收工不必把農具帶回家,五年后,男子無需服兵役,遇有喪事則自覺敬執(zhí)喪葬之禮。子產治理鄭國二十六年就去世了,青壯年痛哭失聲,老人像孩童一樣哭泣,說:“子產離開我們死去了啊,老百姓將來依*誰!”
    公儀休,是魯國的博士。由于才學優(yōu)異做了魯國國相。他遵奉法度,按原則行事,絲毫不改變規(guī)制,因此百官的品行自然端正。他命令為官者不許和百姓爭奪利益,做大官的不許占小便宜。
    有位客人給國相公儀休送魚上門,他不肯收納??腿苏f:“聽說您極愛吃魚才送魚來,為什么不接受呢?”公儀休回答說:“正因為很愛吃魚,才不能接受啊。現在我做國相,自己還買得起魚吃;如果因為今天收下你的魚而被免官,今后誰還肯給我送魚?所以我決不能收下?!?BR>    公儀休吃了蔬菜感覺味道很好,就把自家園中的冬葵菜都拔下來扔掉。他看見自家織的布好,就立刻把妻子逐出家門,還燒毀了織機。他說:“難道要讓農民和織婦無處賣掉他們生產的貨物嗎?”
    石奢,是楚昭王的國相,他為人剛強正直廉潔公正,既不阿諛逢迎,也不膽小避事。一次出行屬縣,恰逢途中有兇手殺人,他追捕兇犯,竟是自己的父親。他放走父親,歸來便把自己囚禁起來。他派人告訴昭王說:“殺人兇犯,是為臣的父親。若以懲治父親來樹立政績,這是不孝;若廢棄法度縱容犯罪,又是不忠;因此我該當死罪?!闭淹跽f:“你追捕兇犯而沒抓獲,不該論罪伏法,你還是去治理國事吧?!笔菡f:“不偏袒自己父親,不是孝子;不遵守王法,不是忠臣。您赦免我的罪責,是主上的恩惠;服刑而死,則是為臣的職責?!庇谑鞘莶宦爮某醯拿睿仡i而死。
    李離,是晉文公的法官。他聽察案情有誤而枉殺人命,發(fā)覺后就把自己拘禁起來判以死罪。文公說:“官職貴*不一,刑罰也輕重有別。這是你手下官吏有過失,不是你的罪責?!崩铍x說:“臣擔當的官職是長官,不曾把高位讓給下屬;我領取的官俸很多,也不曾把好處分給他們。如今我聽察案情有誤而枉殺人命,卻要把罪責推諉(wěi,偉)于下級,這種道理我沒有聽過?!彼芙^接受文公的命令。文公說:“你認定自己有罪,那么我也有罪嗎?”李離說:“法官斷案有法規(guī),錯判刑就要親自受刑,錯殺人就要以死償命。您因為臣能聽察細微隱情事理,決斷疑難案件,才讓我做法官?,F在我聽察案情有誤而枉殺人命,應該判處死罪。”于是不接受晉文公的赦令,伏劍自刎而死。
    太史公說:“孫叔敖口出一言,郢都的市場秩序得以恢復。子產病逝,鄭國百姓失聲痛哭。公儀休看到妻子織出的布好就把她趕出家門。石奢放走父親而自殺頂罪,使楚昭王樹立了美名。李離錯判殺人罪而伏劍身亡,幫助晉文公整肅了國法。
    【賞析】
    文字簡凈,是《循吏列傳》極為顯著的特色。其篇幅之短,在全書與《佞幸列傳》同居首位,僅一千二百字左右。其寫人多止三事,少則一例,取材于表述皆至為簡要,卻是精當有力,給人留下了過目難忘的印象。無怪乎古人贊之曰:“太史公《循吏傳》文簡而高,意淡而遠,班孟堅《循史傳》不及也?!?吳氏《林下偶談》卷四,轉引自《歷代名家譯史記》)這種寫法,與類傳的特性有關。類傳和專傳不同,它是專題性的,主要表現一類人的共性和作者對本專題的思想見解,至于人物生平的完整性與系統(tǒng)性并不重要。為此,類傳皆有序言,開宗明義先闡述作者的觀點,然后環(huán)繞這一主旨選取恰當的人物事跡予以說明,序言和傳文之間,實為綱舉目張的關系。故類傳寫人敘事很靈活,選擇性強,不求全而求典型,有時甚至不避重出。如子產生平已寫入《鄭世家》,本傳為表現專題思想的需要再作載述,但略去一切具體行事,只列舉非凡政績,極寫百姓的愛戴感激之情。和其它類傳相比,本篇在取材上剪裁的幅度是很大的,除孫叔敖事略為完整外,敘其余四人皆一鱗半爪,精簡之至。作者采用很少的文字把一件典型事例細致寫出,使之妥貼傳神,對專題思想依然有很強的表現力。正是這種寫法,使本篇在表現類傳的特性方面成為很有代表性的作品。
    雖漢代官吏也有仁厚廉正守法之人,但本篇只表彰歷史人物,全不言及當朝,有深意在焉。古今學者都曾指出,本傳與排稍后的《酷吏列傳》乃是有意為之的姊妹篇:寫酷吏,全是當朝人物,這是直接譏刺漢武帝寵用酷吏、任其肆虐為害的時弊;寫循吏,全無時人,則是以古諷今,暗藏批評當朝吏治的鋒芒。兩傳鮮明對映,相反而相成,作者的政見與好惡之情都可以從中品味出來。這或許可稱之為別一種意義的“互見法”吧!互見之后,讀者再回頭看本文開篇序言結束末那一句“何必威嚴哉”的話,就會深悟“威嚴”者,乃酷吏弄權峻法逞威之謂也,作者寫本傳的深心及其思想鋒芒其實在這里就已經閃現出來了。